春风十里,秦淮河畔。
昨夜雨疏风骤,十四瘦马四十郎。
浓睡不消残酒,一树梨花压海棠。
柳浩然穿戴整齐,一身月牙白的缎面长袍、洁净如洗,显得格外潇洒飘逸,他轻轻推开画舫的窗棂、隔着纱帘,但见十里秦淮河两岸柳条绽翠,岸边许多貌美女子挽裤坦臂,裸露着雪白的小腿在水中有来有去,或是浣纱洗衣、或是淘米洗菜,说说笑笑,岸边座座秦楼楚馆虽是大门紧闭,尤可见门前雕梁画栋,落英缤纷。
泛舟秦淮河,三三两两的画舫昼夜不息的往来游弋,一边将恩客送岸,一边继续招徕富商客官。可别小瞧这烟花生意,据柳浩然所知,这金陵留都十里秦淮六朝金粉地,豪宅高门连云蔽日、宗室王孙通宵玩乐、纸醉金迷,至嘉万年间,更有闻名天下的金陵四君、秦淮:“丞相李斯、自作自用”。
竟是一口秦朝的宝剑!
柳浩然哑然一笑,这位送礼者江宁织造孙宁也真是个妙人,听说他从前干爹是宫里的田能儿田公公,投在自己门下小半年就碰上景泰革除弊制,免了原先的江宁织造,笑话,天下的贪官是免得完么?自己便顺水推舟扶了他做了新的织造皇商,所谓礼尚往来,也亏这个孙宁是真舍得花银子呀,竟拿做过丞相的李斯回捧他。
内阁首辅、尽掌阁权,他岂不就正是大明朝的丞相么?
想到这儿,柳浩然心念一转,忽而叹了口气。不,他可不能拿剑自比,他柳浩然又不是剑人,大明朝真正的剑人只有一个,那就是以己为剑、与满朝魑魅为敌的于谦。柳浩然心里其实还是佩服这位师兄的,可纵然如此,他还是不得不让这个人伏诛!
好险呐,那个人明明手握重兵,为了京城百姓,竟然眼睁睁看着宫变发生。
太阿倒持,不过如是。
“金陵王气黯然收,山形依旧枕寒流。”
柳浩然长长叹了一声,好一个于少保呀,当时自己奉旨带人抄他家之前,他本以为这么一位权倾一时之人,一定应该有一份配得上他身份的家当,他是不相信这个世上会有真正清廉之人的,可谁知堂堂的当朝一品,全家上下竟搜不出一点余财。
只是,以区区一己之力对抗天人大道,有意义么?
一碗小小的清水倒入一整潭子的污水里,这潭污水最后不还是污水么?
正想着,画舫已经带着他缓缓驶入一片深不见底的水域,又在一片桨声中渐渐靠了岸,柳浩然抬起眉眼望去,前方岸边一座牌楼,正是有名的桃叶渡。
虽名桃叶渡,其实岸边不见一棵桃树,只是杨柳婆娑夹岸、婀娜如烟,柳浩然弯腰独自从舱里上了岸,瞭着岸边隐在人群中的那几个锦衣卫,微微颔首,便又登上了另一艘画舫,那舫立刻从桃叶渡逆水回驶,不知过了多久,柳浩然来到了一座精巧的歇山式绣楼,甫一进门,便只觉得脂粉香阵阵袭来,熏得人头晕眼花。
便在这时,两个小丫头挑开珠帘,搀着一位花魁小姐儿从一间房里走了出来,柳浩然只觉一阵脂粉香袭来,又见这小姐儿容貌出众,急忙稳住了心神。
不等这小姐儿走过他面前,后头夺门追出个王化,让所有人心理扭曲,天下所有人因为灭人欲而表现出言行不一、满嘴虚伪的仁义道德,却知行不一致,一肚子男盗女娼。”
“这么说,柳先生是不信圣人理学的?”
“景泰二年,臣偶然间碰见了一位落榜生陈献章,接触了一门如今大受欢迎的心学,这门心学提到了知行合一,臣以为这便是对宋明理学缺点的一种斧正,不过这门学说在反抗理学的过程中,又似乎走向了另外一个极端,什么‘我心既宇宙、宇宙既我心’,什么‘心外无物、心外无理’,‘心即理、致良知’。我心既宇宙、人人皆可成圣,那还读什么书,天天纵情山水花鸟虫鱼空谈心性便可,如此不知世务以致社稷丘墟,简直是亡国之学,尤其是这个‘致良知’,只要臣自以为做人做事是从臣内心深处的良知出发,那么臣无论做什么事都是对的。嘿嘿,如果按照这个说法,那么劝皇上夺门宫变是对的,虽然这险些造成天下动荡、却是臣子的赤胆衷心?臣抄杀于谦也是对的,虽然这败坏朝纲、却可以令朝堂上下那些心怀鬼胎的官员扬眉吐气团结在一起?哪怕几百年后,倭人东乡挥舞侵华日军入寇中原,亦可高举这门心学大旗,说自己一生伏首拜阳明,只是为了这片大地的蓬勃发展,不得不屠杀些中原人命罢了?”
“好,哈哈,朕听明白了,只要朕心里认为是对的,那朕做什么都是对了?哈哈,这门心学好呀,该大大的提倡!”
“哈哈哈,这心学要是继续发展下去,往后待这心学门徒遍布朝野之际,只怕每个本该居正的首辅也都能问心无愧的和尘纳贿了,而这,将为那些抱团的商人壮大发展竖起一面大旗,官商勾结、抑或是催生出什么东林党也未可知,到那个时候,只怕我大明……,罢了,那些光景,早已与我等无关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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